邱裕松道长

按:对这个世界,微渺如我,又了解多少呢?

邱裕松道长端坐在三省堂的大殿里。一位母亲领着20岁上下的女儿走进大殿。神情焦虑的母亲躬身上前,向83岁的邱道长行礼,然后说女儿“撞了鬼”,身体不舒服。邱道长习惯性捻了捻花白的山羊胡,端详女孩片刻,右手拿天蓬尺,左手握拷鬼棒,对着女孩划圈,口中念咒,外人一看,仿佛是邱道长拿着指挥棒在指挥交响乐队。患病的女孩无精打采地看着邱道长做法。念咒完毕,邱道长将天蓬尺和拷鬼棒相互碰撞,然后口里发出一声“好”,仪式就这样结束了。

邱道长交给女孩母亲一张平安符和一盅符水。她右手拿过符水,左手将女孩的右手抓过来,女孩有些惧怕,紧紧握住右拳,母亲费劲才将女儿的右拳摊开,然后将符水倒进她的掌心里,父亲在一旁握住女儿右手,帮她把符水涂抹在她的头发上。

也许是神灵起了作用,过了片刻,女孩的神情突然轻快起来,跪在拜垫上向面前的张道陵祖师磕头跪拜,起身时不忘向邱道长道谢。邱道长也向她嘱咐了几句。一家人就欢天喜地迈出了大殿的门槛。我问邱道长:“这个女孩得了什么病?”他说:“神经病。”

三省堂不大,平时游客也不多。没事的时候,邱道长就安静地坐在殿里,长时间一动不动,仿佛在这里守望了几个世纪。阳光透过木窗照射在他清癯的脸部,让他显得更加安详宁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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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不知道坐了多久,邱道长起身,开始焚香祷告,准备画符,我也有幸看到了被外界视为最神秘的符是如何画出来的。邱道长先向祖师拜了三拜,然后左手拿起一张黄纸,右手掐诀指向黄纸,口中念起了请纸咒语:“北帝敕吾纸,书符打邪鬼,敢有不服者,押赴酆都城,急急如律令。”然后拿起黄纸放在香炉上来回熏,熏完提起毛笔,来到旁边的一间密室,在桌上摊开黄纸。

这时,他口中又开始念起了请水咒语和请笔咒语。念完后,握笔在手,又开始念起了密咒:“天圆地方,律令九章,吾今下笔,万鬼伏藏,急急如律令。”接着,他叩齿三下,嘴里含一口净水,朝东方喷出,然后开始画符。只见他凝神运气,下笔极快,口中始终念着咒语:“赫赫阴阳,日出东方,敕书此符,扫尽不祥,口吐三昧之水,眼放如日之光,捉怪使天蓬力士,破病用镇煞金刚,降服妖怪,化为吉祥,急急如律令敕。”

他的神情极为虔诚,最后画完,他几乎将整个脸部贴在符上,口中仍然念念有词。其实这是在“结煞”,因为“符无煞不灵”。而且,画什么符,念什么咒,结什么煞,自古以来都是师父口授,没有文字。口授时,徒弟还要向师父起誓为盟,不得泄露天机。

结束后,邱道长又恢复了平静,这时的他更像是一位慈祥的长者。他告诉我,刚才画的是一张平安符。画符前,除了刚才的准备工作外,还要提前斋戒沐浴,做到净心、净口、净身,避免房事。画符念咒是道教正一派主要的修习法术,它有专门的说法叫符箓。在道教中,符箓是天神的文字,是传达天神旨意的符信,用它可以召神劾鬼,降妖镇魔,治病除灾。

会画符做法的邱道长是天师府的一名道士。天师府全称“嗣汉天师府”,是历代天师的祀神、起居之所,坐落在龙虎山脚下的江西鹰潭上清古镇。从外观看,天师府是一处王府式样的建筑,就像故宫一样,也是前朝后寝格局,由府门、大堂、后堂、私第、殿宇、花园等构成,规模宏大,雄伟壮观。院内古樟参天,浓荫蔽绿,环境清幽,有“仙都”、“南国第一家”之称。

历代天师就在天师府过着和平常百姓一样的生活,有一日三餐,衣食起居,天伦之乐,儿女承欢。他们从祖天师继承下来的道教,属于正一派,又称天师道。正一派的道士在民间被称作火居道士,因为他们可以有家庭,生儿育女,不用住在宫观里,这与道教另一派全真派的出家修行大异其趣了。

邱道长也不例外,成了家,住在离天师府很近的道士宿舍区,每天按点到天师府上班修行。因为如果没有改革开放后的宗教政策,或许此刻的他仍然在老家种地。上世纪80年代初开始,天师府请回了包括邱道长在内的4位硕果仅存的老道长,把劫后尚存的宫府殿堂重新修葺一新,总算是将道教祖庭的“香火”延续下来。现在,当年与他一起进天师府的其他三位老道长都先后羽化,只留下他一位元老了。

在三省堂,我与邱道长拉起了家常。邱道长是龙虎山所在地贵溪人,家有三兄弟,10岁时与大哥一起跟父亲学道,二哥则对当道士毫无兴趣。父亲是一名散居在民间的正一派道士,活了120多岁,继承的是祖辈传下来的道业,到现在已是第七代。10岁时,父亲开始教邱道长读书识字,学口诀,读诵道教的各类经典和斋醮科仪。

在父亲的严厉监管下,邱道长一开始对学习并没有什么兴趣,后来才明白父亲的用心,因为学道对他们家族来说,也意味着一门养家糊口的技艺。父亲外出做法事时,人数不够,也将年幼的邱道长拉进来一起去做。

18岁时,邱道长在天师府拿到了箓牒,从此就可以去召神请将,打醮做法事。不过,后来土改时,他父亲被划为“地主”,道教也被视为迷信。邱道长受到牵连,开始专心在家务农种地,直到后来再回到天师府。

每天回居住的小区,邱裕松道长都是从天师府北边那条有些破烂的马路步行回家。穿着道袍的他走路时身板挺得很直,目不斜视,始终贴着马路边缘行走,花白的胡须随风飘逸,步履轻松矫健,很有一种别样的仙风道骨。像他一样,所有的天师府道士走出天师府大院,与普通的民众一样过着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日子。

天师府宿舍就在上清镇的后街,这是一个用水泥围墙围起来的普通小区,大门口挂着一块蓝色门牌,上面写着“天师府宿舍,天师路150号”。小区有5栋四层的黄色居民楼,水泥路面,楼的周围种了一些低矮的灌木丛。

邱道长的家在小区紧里头,4单元一楼,门口贴着“福”、“春”两个大字。他在门口呼喊了一声,里面应声出来一位老年妇女开门,这是他的老伴。

开了门,邱道长冲我招招手,让我进去。一进屋是他的客厅,迎面墙上用红纸贴着牌位,最上面书写着“忠实堂”三个大字,下面竖着写了三行稍小的字,正中间是“天地国亲师神位”,左右两边分别是“三官大帝赐百福”、“十方众圣降千祥”。下面的供桌上摆着财神、慈航道人、香炉,另一张桌子上摆着一台电视机。另一侧墙上还贴着邱道长参加2007年内地正一道弟子授箓仪式的大合影,上面紧挨着他的是中国道教协会会长任法融道长,照相地点就在天师府的大门口。

房间并不宽敞,一间客厅,一间卧室,一间厨房,一个卫生间,70多平方米,陈设简朴。房子是天师府分配的公房。虽然邱道长是天师府硕果仅存的老道长,是给国内外弟子授箓的传度大法师,当年天师府分房时,他却主动要了一套面积小的房子。院里,也住着一些80后的年轻道士,几个人合住一间集体宿舍,每人每个月交几十元的住宿费。

“我们年纪大,不像他们年轻的道长那样把房子精心装修,厨房也没有装整体橱柜。”邱道长的老伴告诉我。现在邱道长一个月有2000多元的生活费,这些费用也能保证他和68岁的老伴生活无忧了。至于看病的费用报销,天师府统一给道士上了医疗保险,可以就近到鹰潭市看病。

邱道长每天的生活很有规律,每天早上醒来后,躺在床上陪老伴看看江苏电视台的一个保健节目,然后7点钟起床吃早餐,早餐后去天师府道观。晚上9点多睡觉,临睡前也看看电视。平时闲暇时,他还会练练天师健腰功,活动活动一下腰。

18岁时,邱道长结婚,有两个儿子。大儿子今年65岁,在贵溪冶炼厂工作,小儿子50岁,就在天师府乐队做乐手。小儿子生有一男一女,男孩在西安交大读研究生,女孩也在天师府工作。如今,在天师府乐队拉二胡的小儿子,干了20多年,因为身体不好,现在在家修养。我问邱道长,为何他身体比他儿子还好,他笑着说:“饭别吃多了,话别讲多了,坐也别坐多了。”

后来,邱道长的原配妻子因病去世了,这给他带来了很大打击。再后来,他才慢慢走出丧妻的阴影,自己年纪也大了,很需要一个老伴来照顾。刚开始时,邱道长的孩子不太同意他找一个老伴,后来也慢慢想通了。

“我刚见到邱道长的时候,那是7年前,他比现在还老。”邱道长的老伴笑着对我说。她与邱道长一样,都是再婚。她以前的家在上清镇泥湾村的乡下,离上清镇只有15里路,丈夫得了脑溢血去世,孩子都在外地打工。

现在邱道长年纪大了,老伴与邱道长互相依靠、照顾,她更多是照顾邱道长的生活起居,做的饭菜口味也尽量照顾他。邱道长喜欢吃排骨、豆腐、蔬菜、水果,以前还喜欢吃鱼,后来有一次被鱼刺卡了,就不再吃鱼。

与全真派全吃素不同的是,正一派道士可以吃肉,只有在法事期间需要斋戒吃素。但是,有4种肉绝对不能吃,据说这还是张天师传下来的规矩:一是牛,代表“忠”,一辈子劳作,普济众生;二是乌鱼,代表“孝”,乌鱼崽最有孝心,游入母嘴给母亲充饥;三是鸿雁,代表“节”,丧偶孤雁,终生守节,不再婚配;四是狗,代表“义”,终生随主,为主效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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您好,请问如何能联系到邱道长呢? 急事。麻烦您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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